發佈日期:2016-08-30

台灣現行研究倫理規範政策與實務 - 未成年人研究(下篇):實務操作

作者:顧長欣

政策評析研究倫理未成年人研究專業學術社群倫理守則Research EthicsResearch Involving MinorsCode of Ethics of Professional Association

文章圖片所有權:http://goo.gl/8rlpth,Created by Westfale
版權適用聲明:CC0 Public Domain-可以做商業用途-不要求署名

前言

為可針對「未成年人研究的倫理問題」進行完整的探討與資料蒐集,自先前對於台灣現行法令規範進行統整後(<台灣現行研究倫理規範政策與實務 - 未成年人研究(上篇):法令規範>),將持續針對在地化之學術研究發展現況進行了解。本篇文章將重心放在台灣專業學術社群所訂定之倫理規範,試圖解析不同學術專業如何看待與理解有關未成年人研究的倫理問題,相關規範又包含哪些? 藉此掌握未成年人研究在實務操作的發展趨勢。

一、背景

在2011年至2012兩年的期間之中,科技部考量台灣在專業學術社群倫理規範的空缺有待補足,以完滿研究倫理的實務操作面向,推動台灣15個專業學會,建立專屬該社群的自律性倫理規範1。其中內容涉及未成年人研究者共有8個專業學會研究倫理守則:台灣社會工作專業人員協會(<社會工作研究倫理守則>)、中華民國管理科學學會(<中華民國管理科學學會人類研究倫理守則>)、台灣語言學學會(<台灣語言學學會語言學研究學術倫理準則>)、台灣社會學會(<台灣社會學會研究倫理守則>)、中華民國犯罪學學會(<中華民國犯罪學學會研究倫理規範>)、台灣心理學會(<心理學專業人員倫理準則>)、教育學(<教育學門保護研究對象倫理信條>)、中華傳播學會(<中華傳播學會傳播研究倫理守則>)。以下將針對各專業學術社群所提出關於未成年人研究的相關規範,進行分析與彙整,並加以說明如下(可參見表1)。

二、專業學術社群倫理守則

1. 普遍原則

大部分的專業學會對於要將未成年人(兒童)納入研究,均是透過對受試者及其及父母親/法定代理人/監護人進行告知(以他們可以理解的方式),並同時取得兩者的同意之後,才可納入研究;而即使決定不參與研究,研究人員也應予以尊重,而不應納入研究之中。專業學術社群透過這樣的方式,來試圖對於身心發展未屆成熟而無法或未能完全展現其自主權之未成年受試者,給予一個確保自主決定的補充途徑。

2. 研究設計與執行

考量未成年人身心尚未發展成熟,在研究設計方面,應設法使其對於受試者的干擾最小化;研究變項的操弄,及資料蒐集方式、步驟,不得有任何妨礙兒童或其家庭正常發展的不良後果,也不得有任何可能妨礙其正常發展之訊息或暗示(例如:性別歧視、族群歧視、藐視法律、違背風俗習慣和破壞人際關係等)。而在研究執行中,發現有任何可能危害受試者的情況,如:家暴、兒虐等,研究人員應給予特別之保護,並應評估是否提供其它資源,或協助通報相關權責單位。透過研究設計之謹慎規劃與實施,來達到對於未成年受試者身心福祉及各項權益之保障。

3. 告知同意的例外措施

在告知同意的執行上,有部分專業學術社群考量到一些特殊情形,而訂定出例外措施。這類措施可分為兩類:對於法定代理人的告知例外、對於未成年受試者的告知例外。針對法定代理人的部分,主要是考量到一些外在的客觀狀況,造成當下不宜對法定代理人進行告知及取得同意,例如:父母或監護人有虐待或損害兒童權利情形,以致無法以當事人(孩童受試者)的立場來保護其權益;或有著無法克服的困難,使得要取得法定代理人的同意將是不可能的,例如:完全無法聯繫上法定代理人。遇到上述兩種情況時,得不進行告知同意,但專業學術社群仍要求,第一,該研究的風險必須非常小,比如:匿名的問卷調查、公開場合的觀察研究;第二,不取得法定代理人的同意,並不會損害當事人(孩童受試者)的前提底下,才可以這麼做;第三,可由(孩童受試者)所屬學校或機構來代為同意。

而針對未成年受試者本身的告知同意之免除,主要則是以希望獲得研究資料的正確性來加以考量。有些研究,為了可取得真實的研究資料,而無法事先全盤告知受試兒童及父母(或監護人)有關研究的訊息,有可能可以免除研究前的告知同意程序,或有可能可以僅告知部分研究內容,但前提是,這樣的研究對於兒童或其家庭沒有已知的負面影響,而且研究人員必須在完成資料收集之後,以兒童(及父母親)可理解的方式,對兒童受試者(及父母親)進行事後的補充說明。比如:研究孩童上課使用手機對專心程度的影響,若事先告知,可能無法得到真實的研究結果,因此事先不告知,或僅告知一小部分內容(如:研究人員會一起坐在教室裡面上課),但必須於研究結束後,補進行完整的告知。這樣的研究因考量其風險性較低,對孩童的權利也不至於造成損害,故可以依此方式執行,且在研究結束後進行補充告知時,兒童受試者仍保有退出研究的權利,若在瞭解研究之後,兒童受試者不希望資料被使用,研究人員應予尊重,將其資料由研究中刪除,以維護其自主權之保障。

4. 年齡

就未成年人的界定,不同的專業社群有不同方式,例如:有半數(4個)專業社群僅以兒童、青少年、嬰兒的名稱來指稱研究對象,而未界定年齡。而有另外半數(4個)專業社群,則是明確訂定出年齡。有界定年齡的專業社群,均是以18歲來作為分界。有一個專業社群雖然規範了18歲-20歲的年齡層(大部分是大一或大二的大學生),但僅規範須事前以書面或口頭方式通知本人,該研究對象有自由退出研究之權利,並且如果研究是在學校進行,應一併通知學校。而未一併要求法定代理人之同意。此與「人體研究法」規範20歲為成年之規定並不一致。在「人體研究法」的規範下,20歲以下之研究對象,均屬於未成年人,均必須同時取得法定代理人(或監護人)之同意,才可進行研究。由上述之比較看來,專業社群似乎均將未成年之年齡界定為18歲,而遺漏18歲-20歲的法定未成年族群。在這樣的情況下,唯有該研究不符合「人體研究法」第4條所規範之「人體研究」定義,可不受「人體研究法」所規範,才有可能不需要遵循「人體研究法」來進行研究。此類的「『非』人體研究」才可完全依照專業社群的規範來進行研究,否則若研究類型屬於「人體研究」,但卻未對於該研究中的18歲-20歲受試者同時取得法定代理人(或監護人)的同意,則有可能已違反法令規定。

表1. 專業學術社群倫理守則統整表

專業社群/項目 對象界定 相關規定
1.台灣社會工作
專業人員協會
兒童 1.應對參與者提供適當之解釋說明。
2.給予對研究表達同意或反對的機會。
3.取得參與者在其能力範圍內的同意。
4.並由其法定監護人/代理人自願簽下知情同意書。
2.中華民國管理科學學會
未成年人 應特別留意確保其自主行使同意權。
3.台灣語言學學會
18歲以下之青少年、兒童、嬰兒
1.參與者若已具理解能力,研究者應進行告知同意。
2.應尊重其意願。
3.須獲得其父母(或法定監護人)簽署之知情同意書。
4.台灣社會學會
1.兒童




2.兒童的例外情況




3.未成年
1.相關規定:
(1).應以兒童所能理解的方式告知說明。
(2).獲得本人同意。
(3).應盡可能尋求父母或監護人同意。

2.不需父母或監護人同意的狀況:
(1).該研究對於研究對象的風險低於日常生活所遇到的一般風險;
(2).該類研究實務上不可能對父母或監護人進行告知同意;
(3).父母或監護人不宜或無法代理當事人的權益(如父母或監護人有虐待或損害兒童權利情形等)。>

3.研究者應確保告知同意的自願性,並特別留意受迫參與的可能性
5.中華民國犯罪學學會
1.兒童及少年




2.網路研究對象為未成年人


3.例外情況

1.相關規定:
(1).研究者應設法使干擾最小化。
(2).應評估是否需提供研究對象適當的資源(如:家暴、兒虐),並得協助通報關權責單位。

2.相關規定:
(1).研究者應給予特別保護。
(2).斟酌是否提供相關資源。

3.研究對象為未成年人,但因無法克服之客觀上障礙,無法取得法定代理人或監護權人之告知同意時,得不進行告知同意。
6.台灣心理學會
1.18歲以下之兒童、青少年















2. 隱匿研究以兒童為對象




3.12-18歲青少年



4.例外情況





1.相關規定:
(1).研究主題、變項操弄及資料蒐集方式等研究步驟或程序,不得有任何妨礙兒童或其家庭正常發展的不良後果。
(2).必須取得父母(或其監護人)之知情同意。
(3).在學校進行團體研究時,研究者必須取得兒童及青少年的所屬學校同意,方能在學校進行研究。
(4).在研究進行中發現與研究無關,但可能危害參與者福利的訊息(如「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明訂之禁止行為),研究者宜與父母(監護人)討論這些訊息,並與相關領域的專業人士討論,以安排適切輔助兒童及青少年的方式。
(5).研究結果宜告知參與之兒童或青少年、其父母或監護人、與其所屬學校,並以參與者可以理解的方式,澄清參與者對研究可能產生的誤解;若父母或監護人與該學校希望對研究結果做進一步的了解,研究者有繼續提供諮詢之義務。
(6).在提供參與者、家長或學校的研究結果報告中,若有任何評價或建議的語詞,則需特別注意適當性或限制性。
(7).當研究者提供任何形式的獎勵時,需要公平對待同一研究計畫的參與者,而且獎勵不能過度逾越兒童日常所經驗的範圍。

2.相關規定:
(1).當研究者徵詢兒童參與研究的書面同意之時,若為達到研究目的,需要以隱匿研究目標的方式收集資料,以致無法全盤告知受試兒童及父母(或監護人)研究的訊息,研究者需在完成資料收集之後,以兒童可理解的方式,向其解釋隱匿的理由。
(2).且所採用的隱匿方式,需對兒童或其家庭沒有已知的負面效果

3.相關規定:
(1).以其可以理解的語言告知其重要性或步驟。
(2).需要取得其同意。

4.必須是微小風險研究(minimal risk)且符合下列情況,才可免除父母或監護人知情同意:
(1).進行匿名的問卷調查。
(2).或在公共場所進行的自然觀察。
(3).在教育情境中的課程評估或班級經營研究。

7.教育學
1.未滿18歲之普遍原則



2.未滿7歲




3.7歲-18歲






4.7歲-18歲以實驗方式進行研究

5.18歲以上




6.例外豁免








1.相關規定:
(1).除研究對象本人之外,應通知其法定代理人(如父母)。
(2).法定代理人(如父母或監護人)失聯或失能而無法維護其利益時,應通知其最大利益代表人(如就讀學校或輔助人)。

2.相關規定:
(1).應事前取得其法定代理人(如父母或監護人)或最大利益代表人(如就讀學校或輔助人)同意書,始得進行。
(2).若在學校進行,則另應獲得所屬學校的同意函。

3.相關規定:
(1).事前以書面或口頭方式通知本人及其法定代理人(如父母或監護人),或最大利益代表人(如就讀學校或輔助人)知曉。
(2).若法定代理人(如父母或監護人)或最大利益代表人(如就讀學校或輔助人)不同意其參與時,得自由退出。
(3).若在學校進行,則須書面通知所屬學校知曉。

4.若屬實驗研究且對研究對象身體有直接侵擾者,則應事前取得本人及其法定代理人(如父母或監護人)或最大利益代表人(如就讀學校或輔助人)的同意書。

5.相關規定:
(1).事前以書面或口頭方式通知本人;
(2).若研究對象不願意參與,得自由退出。
(3).如在學校或機構中進行,宜一併通知知曉。

6.相關規定:
(1).在校園內或教室內進行之自然式觀察,連結合法資料庫,或運用已合法公開公文檔案等,未對研究對象造成權益損害之虞的研究,得免事先徵求知情同意,但宜匿名處理之。
(2).研究者決定不事前徵求知情同意時,須審慎考量,並清楚記錄採取的理由,在適當時機告知。
(3).若考量告知研究對象研究資訊會影響研究結果,研究者可能選擇部分揭露研究資訊時,應提出未徵求知情同意的正當理由,並於適當時機向研究對象說明研究結果。
8.中華傳播學會
1.兒童(未滿12歲)、少年(12-18歲)


2.例外情況




1.相關規定:
(1).研究步驟或程序,不得有任何可能妨礙兒童及少年正常發展之訊息或暗示(例如性別歧視、族群歧視、藐視法律、違背風俗習慣和破壞人際關係等)。
(2).必須取得父母(或其監護人)之同意後,才能以兒童及少年作為研究對象。

2.以下狀況得免除父母或監護人同意:
(1).研究對研究對象的風險低於日常生活所遇到的一般風險;
(2).實務上不可能進行告知同意;
(3).父母或監護人不宜或無法代理同意(如:父母或監護人有虐待或損害兒童權利情形),並在不損害當事人利益情況下,由學校或機構表示同意。


透過不同專業學術社群的倫理守則,我們可以瞭解不同的學術專業,如何針對未成年人研究來進行自律的規範。相較於抽象的法令規範,倫理守則之內容與運作模式,均更為有彈性,且可相應於各專業之特殊需求或考量,建立可行的倫理研究模式。許多特殊的研究類型,若能依此規範來加以執行,將可兼顧研究與倫理,在尊重受試者自主權、維護其福祉的前提下,完成學術的前進與發展。但透過彙整的資料中,我們可以發現,各專業學術社群均在受試者的自主權方面,盡力加以維護,但其他在成年人受試者參與研究所應具有的權益,未成年受試者也必須被賦予相同的保護。比如:研究資料應妥善保存,以確保隱私權;研究設計應盡量減少對於受試者的干擾(時間損失、交通花費、身體檢查的短暫不舒服感、認知測驗結果不佳造成心理上的挫折感受);研究成果發表時,不應洩漏受試者可辨識之個人資訊等,亦應適用於未成年受試者之研究。

三、結論

針對未成年人研究,台灣現行「人體研究法」規定中,是要求這類研究必須對此類族群有明顯利益;並且,針對此類研究對象,必須也對於其法定代理人(或監護人)進行告知,並同時取得雙方之同意,才可進行研究2。這個一般性的規定,與美國的規範相同,但美國的法令中,另外根據個別研究計畫的風險高低、對未成年受試者個人是否有利益等條件,進一步給予不同的要求與限制。同時,也針對部分研究計畫,確實有需要在告知同意上採取特別措施者,給予了彈性空間,但仍要求研究倫理審查會必須謹慎檢視研究計畫的各個面向,確保對於未成年受試者之權益保障3

相較於美國,在台灣的「人體研究法」之中,對於不同類型研究的研究,是否需要給予不同的彈性措施,這些細部的內容目前雖然並無規定,但透過各個專業學術社群內部所訂定的自律性倫理守則,可暫時補足實務操作層面的法規空缺。首先,在年齡的界定部份,專業學術社群有所規定者,大部分均是以18歲作為成年與否之分界,對於以未成年人為對象之研究,在研究方法與設計上,必須非常謹慎,不能影響未成年人及其家庭之正常發展,並以必須同時取得未成年人、父母親/法定代理人/監護人之同意,來作為普遍的要求。而針部份特殊研究,考量在執行層面確實有特殊需求,部份專業學術社群允許彈性措施,比如:某些研究允許僅取得未成年受試者之同意,而不需要取得父母親/法定代理人之同意;或對於未成年受試者、父母親/法定代理人在研究前可暫不進行告知同意,但要求研究進行之後必須補行告知同意,且未成年受試者此時仍保有退出研究之權利。

透過現行法令規範的彙整((<台灣現行研究倫理規範政策與實務 - 未成年人研究(上篇):法令規範>)),及本篇文章針對專業學術社群的倫理守則探討,希冀可釐清未成年人研究目前在研究場域所面臨到的一些問題,提供作為研究人員在研究設計、操作、執行、成果分析時的參酌依據。目前若研究類型/屬性屬於「人體研究」,以20歲以下之未成年人進行研究,在法規上一律要求須同時取得法定代理人(或監護人)之同意,沒有任何例外。而專業學術社群的倫理守則,目前針對特殊研究所設計的告知同意例外措施,或可暫時補足現行「人體研究法」所缺少的彈性操作內容,但僅限於「『非』人體研究」適用。長遠來看,針對「人體研究」中的未成年人研究,仍有待主管機關可增訂相關規範,以給予研究倫理審查委員會及第一線研究人員明確之指導原則,共同營造倫理的學術研究風氣,為受試者保護之終極目標共盡一份心力。

註解:

註1:15個專業學術社群包含:台灣人類學與民族學會、台灣心理學會、台灣社會工作專業人員協會、台灣社會學會、教育學、台灣政治學會、中國政治學會、台灣語言學學會、中華民國管理科學學會、台灣民族誌影像學會、中華民國犯罪學學會、中華民國資訊學會、台灣人口學會、中華傳播學會、中國地理學會。

註2:請參見「人體研究法」第12條。

註3:45 CFR 46 , Subpart D- Additional Protections for Children Involved as Subjects in Research.

參考文獻

  1. 人體研究法 (100年12月28日)。
  2. <心理學專業人員倫理準則>,台灣心理學會 (102年9月16日 第50 屆第三次理監事會議修訂通過)。
  3. <中華民國犯罪學學會研究倫理規範>,中華民國犯罪學學會 (101年11月23日第九屆第一次會員大會通過)。
  4. <中華民國管理科學學會人類研究倫理守則>,中華民國管理科學學會 ( 101年11月13日第19屆第9次理監事聯席會議訂定施行)。
  5. <中華傳播學會傳播研究倫理守則>,中華傳播學會 (101年12月21日專家小組會議修訂)。
  6. <台灣社會學會研究倫理守則>,台灣社會學會 (100年9月7日理事會議修正通過)。
  7. <台灣語言學學會語言學研究學術倫理準則>,台灣語言學學會 (100年11月17日會員大會通過)。
  8. <社會工作研究倫理守則>,台灣社會工作專業人員協會 (101年3月10日第11屆第2次會員代表大會通過)。
  9. <教育學門保護研究對象倫理信條>,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院教育學研究倫理信條研擬小組 (100年12月20日修正)。
  10. Code of Federal Regulations Title 45 Code of Federal Regulations Part 46 (Revised 2009),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 Human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