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日期:2016-01-29

中國大陸推動「製造強國戰略」的觀察

作者:吳松澤

政策評析中國製造自主創新Made in ChinaIndigenous Innov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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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中國大陸國務院正式印發實施「製造強國戰略」的第一個行動綱領《中國製造2025》(“Made in China 2025” Plan) ,開宗明義指出:「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製造業,是我國提升綜合國力、保障國家安全、建設世界強國的必由之路」,並強調在面對全球製造業的格局調整,還有中國大陸經濟發展環境的變化,其制定目的就是要動員全社會力量建設製造強國,透過「三個十年」的努力實現「四大轉變」:由「中國製造」向「中國創造」轉變,由「中國速度」向「中國質量」轉變,由「中國產品」向「中國品牌」轉變,完成中國製造由「大」變「強」的戰略任務。

因此,為了幫助讀者掌握中國大陸推動製造強國戰略的主要脈絡與《中國製造2025》的推動布局,本文首先梳理中國大陸主要領導人對於「強國之路」的認知與企圖,梳理製造強國戰略的歷史脈絡。再透過相關統計數據進行國際比較,除了檢視中國大陸與主要國家的發展情況,也有助於瞭解製造強國戰略的發展目標設定。接著是梳理《中國製造2025》的推動布局,最後提出結論與建議。

一、強國之路:中共推動製造強國戰略的歷史脈絡

「中國」應該建設成什麼面貌?應當要如何建設?這已經是跨越百年的課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毛澤東以蘇聯為師,重工業的發展被視為是強國的標準指南。「再過四十五年,就是二千零一年,也就是進到二十一世紀的時候,中國的面目更要大變。中國將變成一個強大的社會主義工業國。中國應當這樣。」1956年,毛澤東就對「二十一世紀的中國」許下願景。然而,經過大躍進、文化大革命,面對嚴峻的政治經濟困境,鄧小平選擇推動改革開放,力圖實現「四個現代化」(即工業、農業、國防及科學技術的現代化),期許「在本世紀內把我國建設成現代化的偉大的社會主義強國」。

為了推進「四個現代化」,科學技術的現代化尤其是重要基礎。2006年,胡錦濤提出要建設「創新型國家」,要「走中國特色自主創新道路」,而自主創新的方法就是「加強原始創新、集成創新和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2012年,習近平總結「中國夢」,認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是中華民族近代以來最偉大的夢想」,並且為了實現「最偉大的夢想」提出兩大目標:一是到中國共產黨成立百年時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二是到「新中國」成立百年時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隨後,中共十八大召開,不僅堅持「走中國特色自主創新道路」,還提出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2013年,習近平指出:「實體經濟是國家的本錢,要發展製造業尤其是先進製造業。」至此,原先由中國工程院領銜的重大諮詢研究項目「製造強國戰略研究」於2014年升級為國家戰略,進一步由工業信息化部負責「牽頭」(在大陸地區指多方合作,由其中一方出面進行聯繫與整合)編製《中國製造2025》規劃。

二、國際比較與製造強國的戰略目標

在中國工程院領銜的「製造強國戰略研究」中,為了評估世界各主要製造業國家的強弱程度,曾以「規模發展」、「質量效益」、「結構優化」及「持續發展能力」為一級指標(共18個二級指標)計算綜合指數,評判世界製造強國的發展水準。評估的結果,排名最高是美國,其次分別是日本、德國,中國大陸排名第四,並依據綜合指數劃分三大「國家方陣」:美國在第一方陣,日本、德國在第二方陣,而中國大陸、英國、法國與韓國則在第三方陣。由此,《中國製造2025》提出「三個十年」的「三步走」發展戰略目標設定,即可與三大國家方陣劃分進行對照,如圖1所示,依序是:

(一)在2015年,中國大陸已是世界製造業大國,處於第三方陣;

(二)第一步:到2025年,中國大陸將邁入製造強國行列,處於第二方陣的後段;

(三)第二步:到2035年,中國大陸將整體達到製造強國陣營中等水準,位於第二方陣前列;

(四)第三步:到2045年(或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百年左右),中國大陸的綜合實力進入製造強國前列,處於第一方陣。

圖1 中國大陸推動製造強國戰略的發展目標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繪製

依據聯合國統計,中國大陸的製造業產值是在2010年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達1兆9千249億美元,約佔世界18.6%。若從瑞士洛桑國際管理學院(IMD)的「世界出口的貢獻」(World exports contribution)指標來看,如圖2所示,中國大陸在2012年達9.83%,超越美國的9.55%。

圖2 IMD「世界出口的貢獻」指標比較

從依經濟部門區分的出口額比例(Exports breakdown by economic sector)來看,如圖3所示,中國大陸的工業部門出口額比例於2012年達88.5%,亦高於日本、德國等國;而美國、英國、法國的工業部門出口額比例雖較低,但其服務業部門比例相對較高。

圖3 IMD「依經濟部門區分的出口額比例/工業部門」指標比較

儘管從製造業產值來看,中國大陸已是世界第一,在世界出口的貢獻也超越美國,但若從「工業生產力」(Productivity in industry,以購買力平價計算)來看,如圖4所示,2012年美國的工業生產力約為中國大陸的5.3倍,德國約為中國大陸的4.3倍,日本約為中國大陸的3.1倍。顯然,中國大陸的工業生產力雖逐年提高,但仍大幅落後其他主要國家,這也是中國大陸在面對各主要國家推動製造業發展的同時,必須抓緊時機大力推動製造強國戰略的主要原因之一。

圖4 IMD「工業生產力」指標比較

三、《中國製造2025》的推動布局觀察

從《中國製造2025》設定的戰略目標,還有在「三步走」中的「第一步」設定,包括預期到2020及2025年達成的製造業主要指標來看其重點內容,主要涵蓋「創新能力」、「質量效益」、「兩化融合」與「綠色發展」(即工業化和資訊化)四大構面,指向實現製造強國的初步目標是必須提高製造業的創新能力、勞動生產力,以及製造業的數位化、網路化、智慧化水準,以智慧製造為兩化融合的主攻方向,並降低資源消耗與污染排放的程度。

為了實現這些目標,《中國製造2025》的戰略任務和重點規劃,主要是推動「製造業創新中心(工業技術研究基地)建設工程」、「智能製造工程」(我國稱為「智慧製造」)、「工業強基工程」(即核心基礎零部件、先進基礎工藝、關鍵基礎材料及產業技術基礎)、「綠色製造工程」及「高端裝備創新工程」。而將大力推動尋求突破發展的重點領域包括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高檔數控機床和機器人、航空航天裝備、海洋工程裝備及高技術船舶、先進軌道交通裝備、節能與新能源汽車、電力裝備、農機裝備、新材料、生物醫藥及高性能醫療器械等十大領域。

進一步來看,製造業創新中心建設工程將打造製造業創新網絡,主要是向美國打造「國家製造業創新網絡」(National Network for Manufacturing Innovation)的作法學習,針對產業共性技術打造技術研發、成果產業化與人才培訓的基地。智能製造工程是挑選在重點地區、產業與企業推動試點示範及應用推廣,以降低營運成本、縮短產品生產週期,同時降低產品不良率。工業強基工程除了推動示範應用,也透過獎勵和風險補償機制進行支持,目的是提高其核心基礎零組件與關鍵基礎材料的自製率,實現自主保障,預期到2020年達40%、2025年達70%。綠色製造工程的重點任務首先是推動傳統製造業的綠色改造,並推進資源循環利用、綠色製造技術創新和產業應用示範,訴求建立綠色製造體系。高端裝備創新工程是以十大重點領域為主,透過組織實施計畫專項、重大工程及應用試點與示範等方式,預期實現各領域裝備實現自主研製及應用,降低核心技術的對外依存度。

2015年7月,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布智能製造工程遴選的46個試點示範項目,範圍涵蓋38個行業與21個地區。9月,工業和信息化部發布《〈中國製造2025〉重點領域技術路線圖 (2015版)》,包括十大重點領域共23個重點方向。其中,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的首要重點方向是「集成電路(即積體電路)及專用設備」,包括集成電路設計、製造、封裝、關鍵裝備和材料等。12月,媒體訊息指出,工業和信息化部正在制定五大工程的落實方案,方案時間範圍是2016年到2020年。此外,還有「製造業人才發展」、「新材料產業發展」、「信息產業發展」及「醫藥工業發展」四大專項規劃,以及「製造業質量品牌提升」與「發展服務型製造」兩個三年行動計畫,時間範圍是2016年到2018年。這些圍繞《中國製造2025》的文件,預期將於2015年底或2016年初陸續公布。

2015年11月,經中共十八屆五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正式發布,將創新放在面對發展難題的五大發展理念之首。其中,「加快建設製造強國,實施《中國製造2025》」已確定作為推動創新發展、解決「發展方式粗放,創新能力不強,部分行業產能過剩嚴重,企業效益下滑;資源約束趨緊,生態環境惡化趨勢尚未得到根本扭轉」等問題的主要內容,目標是「構建產業新體系」,而工業強基工程與智能製造工程也被列為優先的推動重點。

很顯然,被稱為「中國版工業4.0」的《中國製造2025》,當前最受重視的就是智慧製造與工業強基。率先拋出「工業4.0」概念,以製造工藝精良與質優見長的德國,也是中國大陸目前最主要的學習與合作對象。2014年3月,習近平藉著在德國進行國是訪問的機會表示:「中國速度和德國質量的聯手,將為中歐乃至世界經濟創造巨大增長空間」。當年10月,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訪問德國,在雙方聯合發表的《中德合作行動綱要:共塑創新》中即納入「工業4.0」合作,建立政府指導下的對話機制,為企業推進工業生產的數位化提供政策支持。2015年6月,結合中國大陸的東北振興政策,「中德(瀋陽)裝備製造產業園」總體規劃在瀋陽發布,主要將建設「中國製造2025與德國4.0合作試驗區」,重點發展智慧製造、先進機械製造、汽車製造與工業服務等四大產業群聚。7月,「中德(瀋陽)裝備製造產業園」駐德代表處也在商務部中國國際投資促進中心(德國)揭牌,展開雙向合作與投資,並促進雙方企業合資合作。

2015年7月,《福建省實施〈中國製造2025〉行動計畫》發布,福建省經濟和信息化委員會指出,這是在總結「泉州經驗」(泉州是福建最大的經濟體,作為中國製造2025第一個試點城市,正在重點發展智慧製造裝備產業)向全福建省推廣,「閩台合作」也是其重點任務,將以「中國(福建)自由貿易試驗區」福州、廈門及平潭三大片區、平潭綜合實驗區、台商投資區(即福州、泉州、漳州,還有廈門的海滄、杏林與集美)為載體,推動深化閩台產業對接。在《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中也強調「兩岸一家親」,推動包括兩岸產業合作協調發展在內的經濟合作,顯示在「十三五」規劃中,中國大陸已主動將台灣產業發展納入規劃範圍,將採取比過去更加積極、深化的對台產業合作發展作為。

2015年11月,2015年兩岸企業家紫金山峰會在南京召開,對照我方啟動的《生產力4.0發展方案》,雙方將探討建立「兩岸工業4.0產業合作平台」,推動協同創新合作模式。隨後,首屆「兩岸工業發展與合作論壇」在北京召開,雙方論壇的共同召集人,也就是與會代表的最高層級,分別是經濟部次長沈榮津與工業和信息化部副部長辛國斌,後者身兼中國大陸「國家製造強國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可見其代表性。在論壇中,全國工業總會與中國大陸的中國工業經濟聯合會雙方簽署「交流合作諒解備忘錄」,決定初步圍繞《中國製造2025》與《生產力4.0》重點領域展開合作,而此次論壇的合作主軸選定首先是智慧製造及綠色製造領域。未來,「兩岸工業發展與合作論壇」每年將在兩岸輪流舉辦。

四、結論與建議

從經濟結構的變化來看,在2013年中國大陸的第三產業佔GDP比重(46.1%)雖然首次超過第二產業(43.9%),而且此一比重落差仍可望持續擴大,但中國大陸認識到「製造業是國民經濟的主體」,在《中國製造2025》即開宗明義指出,製造業是立國之本、興國之器、強國之基。此外,也有專家提出呼籲,應該要重新認識服務業與工業、特別是與製造業之間的發展關係,認為必須要有長期堅韌不拔發展製造業的持續耐心和奮鬥意志(金碚,2015)。

中共從推動革命到建國至今,儘管摸索道路有所不同,但主要願景都在建設「社會主義強國」,從世界「大國」到「強國」,乃至於習近平所說追求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最偉大「中國夢」亦是如此。然而,對照製造強國戰略的發展目標設定,除了體現其「趕超」思維,值得關注的還有以強國為師的動態競爭觀點,包括對世界製造強國的「國家方陣」劃分,不僅是避免「現在」對前景過於樂觀,還要向強國學習與合作,尤其是在「第一方陣」的美國與「第二方陣」的德國。

面對《中國製造2025》與即將於2016年正式啟動的「十三五」規劃 ,儘管兩岸已經初步建立「工業4.0」的合作平台,透過對中國大陸推動製造強國戰略的觀察,可以瞭解到我國有待深入探討的問題,至少包括:(一)討論製造業與服務業在我國的發展關係,對於我國製造業發展的歷程與展望,包括社會文化及價值層面的探討,如創新經濟與實業精神,應有進一步的研究與發揚;(二)在《中國製造2025》的規劃中,不論是工業強基工程強調的實現自主保障,還是高端裝備工程強調在重點領域實現自主研製與應用,關鍵詞都在「自主」,這表示在兩岸推動產業乃至科技的交流與合作前景中,何謂「自主」的問題將日益突顯,涉及到台商及我方研發成果與產品的身份認定問題,後續在兩岸經貿、科技交流等方面應及早研議對策;(三)從製造業創新中心工程來看,中國大陸各地區都將爭取形成建設製造業創新中心,不論是產業共性技術的研發、成果產業化或人才培訓,需求最為迫切的核心都是人才。因此,我國不僅應該更加重視培育相關人才,特別是在跨領域應用與系統整合方面,也應該警覺未來可能引發更加激烈的人才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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